龍應台在墨爾本的演講   互相隔絕的華人世界(1) 台灣大紀元電子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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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紀元 > 台灣報紙新聞 > 時事評論 2007/03/21 簡體版       列印機版
龍應台在墨爾本的演講
互相隔絕的華人世界(1)



長期關注華人政治及文化的名作家龍應台(左四)於去年結合藝文界人士成立「龍應台文化基金會」,並以舉辦思想論壇培養年輕人全球視野為宗旨。(中央社)

今天是我第二次來墨爾本。兩年前是接受墨爾本ASIALINK的邀請來做的一場英語演講,所以上次來的時候和這裡的華人社會沒有任何接觸。

首先,讓我很感動的 是這裡的華人,當然是要感謝墨爾本的獨立中文筆會、台灣福升文教基金會,還有《墨爾本日報》,還有《大洋時報》等媒體,他們在事先花了很多的時間和精力來準備。來這裡還不到72個 小時,其實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觸到澳洲講華語的朋友。現在要和好朋友們說感謝。除了表面上的禮貌之外,心裡是真正地感謝。

我心裡一直在回憶我認識這個華文世界的歷程。

成熟的美華社區與間斷的古巴華人

第一次接觸到的應該 是紐約和三藩市的華文社區。那個華文社區當然是經過好幾代了,從19世紀初,19世紀中,一直到我去留學的20世紀末,所以它經過好幾代人的努力,已經達到一個相當成熟的華文社區了。

我後來再接觸到的華 文社區,印象比較深刻的是在1997年的時候到了古巴。我到哈瓦那去的時候,特別找華人的墳場看。因為在18世紀末19世紀初,有華人遠涉重洋到古巴去, 之後就整個斷掉了。我過去之後,起初,沒有墳場可以看。可如果在市場上見到有華人血統的古巴人,他會坐下來,試圖用西班牙語跟你溝通。你問他姓什麼,他會 試圖用中文描一個字給你看,就說他姓「高」,他試圖寫高,可是裡面的口忘了,只記得模糊的這個字的模樣。這就是間斷之後的華人社區。

我去看墳場的時候, 一大片山頭全部都是墳墓,全部望向一個方向,就是朝著祖國的方向,裡頭有很多很多悲慘的故事。很多的墳都是1860年同治年間的墳。你可以想像, 那個時候,福建廣州沿海,很多人是上了那種所謂的「豬仔船」,擠在船艙裡。那時,有那麼一艘船,在福建上岸的時候,大概有1300多個人,都是年輕力壯的小夥 子。到了古巴上岸的時候,只剩下300個人是活著下船的。這300個人,上岸之後才知道自己幾乎是已經賣身為奴了。這是在我認識華人社區發展的歷程裡,很特別的 一個記憶。

失根的東南亞華人

再下來,我比較深刻的印象就是我到馬來西亞。

我們從中國大陸以及從台灣這個社會出來的知識分子,我自己認為,其實對於世界的認識有蠻大的一塊盲點。這就是,我們自居為華文世界的所謂的主流,這個中國中心主義的概念,就是從北京、南京這個角度從北向南看。當你往南看的時候,以中原自居,你根本看不到馬來西亞,你根本看不到新加坡,甚至看不到台灣。

我心裡帶著所有的無知到達馬來西亞。你第一個要接受,讓馬來西亞人給你上課的就是,當你用「華僑」這個詞的時候,他會反彈:你憑什麼把他看為華僑、稱他為華僑?他們是馬來西亞的國民。這是上的第一課。後來,我回到台灣,曾經寫過一篇文章:《馬來西亞人是生活在樹上的嗎?》。

有這個題目是因為有很多所謂的華文主流世界的人想到馬來西亞的時候,是有這樣一個不好說出口的圖像在腦海裡頭:他們是生活在樹上的。所以我持續的,多次的去馬來西亞,是有一 種補課的心理。就是你作為一個使用漢語的知識分子,你竟然可以對馬來西亞的華人無知到這樣的程度。

最近,8月的時候,我特別去了一趟沙勞越。沙勞越有一個地方叫做詩巫,你們知道不知道呢?唐詩的詩,巫婆的巫,它的英文名字就叫「mivu」。到詩巫以後發現它80%以上都是華人,會說普通話。住了一兩天以後我才發現,全部都是福州人。

我回去再做功課,才知道一個名叫黃乃裳的人,你讀他的歷史,這個人怎麼會到沙勞越這個地方的叢林裡頭去;才知道原來有這麼一個福州的讀書人,他是1895年北京的舉人,他公開上書,就是「萬言書」吧,就是今天給胡錦濤寫萬言書的概念。他是公開上書的舉人之一,同時又參加了康梁後來維新的各種活動,他因為康梁的失敗而流亡海外。

到了新加坡,有機會接觸了當時統治沙勞越的沙勞越王,沙勞越王當時有大片的叢林要開墾,這個黃乃裳竟然回到福州去,竟然召了1,600個基督徒,從福州大批的移民到叢林深處。所以,到了沙勞越後,我才有了這些發現,哦,竟然有這樣一種移民的方式,在1900年發生,100多年之後,到了2006年,我從史料裡才讀到。等於是三代、五代之後才瞭解到的。因為你問當地人,你們的歷史是怎麼來的?當地人說「不知道」,他不知道,或者知道得非常的少。

我去查史料的時候, 有一句話讓我充滿了遐想。就說這個黃乃裳,他在祖國的革命失敗之後,召了1,600個人到南方之地去墾荒,因為他們全是基督徒,所以在他們到了拉旺江江邊,上岸後做的第一件事情 就是在河邊舉行了一個祈禱會,那是在馬來西亞的原始森林,還有大蟒蛇的,大江大海大森林。我心裡想要說,這麼偉大的一個歷史鏡頭,沒有人去寫它,沒有人去把它變成小說,沒有人把它變成劇本,沒有人把它拍成電影。而在那跑在街上的小孩甚至不知道這段歷史。這是沙勞越的華人。

我在過去這72個小時裡接觸的朋友裡頭,突然讓我發現了一件事情,如果說古巴是18世紀末或19世紀初的華人,之後就斷掉了,我只能看到墳場;去美國的華人,它在19世紀的時候,其實很多人也是坐的到古巴去的那樣的船到美國,然後去挖礦去工作,經歷了如何的艱辛、流離,100多年之後它的華人社區才達到今天的繁榮。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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