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辛的第一代
過去這72個小時裡,我慢慢辨認清楚了,今天我在這裡所接觸到的華人,其實相對而言,他們都是第一代,是到澳洲來的真正的第一代華人。如同過去的100年前的華人一樣,他們都有各種的迫不得已的理由,你或者是基於經濟的壓迫,或者更大的一個原因,基於政治的壓迫,而使得人離開他祖國的泥土。
說是花果飄零,到另外一個土壤上,去生根去讓種子發芽。即使到的是澳洲,因為是第一代,所以也就會特別特別的艱辛。同時,我也稍稍的體會到認識到,從今天來聽演講的人看,這是多麼一個臥虎藏龍的社區,他是從一個什麼樣的泥土來,今天在新的泥土上做怎麼樣辛苦的工作。
因為一路上我這72小時的思考,使得我說感謝筆會的朋友們,感謝報社的朋友們,基金會的朋友們,他們對我這次非常不重要的小小的演講而做的前置的所有的努力,我心裡有深深的感動,我知道生活的艱辛,我也知道移民的艱辛,可在這種艱辛的路途上,文化的種子是跟著人走的,它體現了中華文化本身的韌勁是如何的強悍。基於這樣一個思路,我說非常感謝大家請我來,不是基於一個表面的客氣。
台灣和大陸
我作為一個父母在1949年的時候逃離大陸,經過海南島,到達台灣,而我生在台灣。這樣一個成長經驗的人,我必須得承認,我的成長過程的那種世界觀是非常非常狹隘的。我對於中國大陸的認識,是非常扭曲的。但當我把這種扭曲跟大陸的同代人去比較,不要多說幾句話,你就會默契的一笑,因為它的過程太像了。
這個過程就是我們從小被教導——萬惡的xx。我不知道我的台灣朋友還記不記得,我們以前到郵局去買的標準信封,上面都會印著「反共抗惡」,早期還有「殺豬(朱)拔毛」。我們從小是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我們從幼稚園到初中高中,一路上來,你總是要參加戲劇表演的,我也演過那種穿著軍裝,拿著木槍,去刺殺敵人的那種劇本,也都演過那些萬惡的xx。我很清楚,跟我的大陸同代人談天的時候,大陸人比我們演的多得多了,台灣遠遠比不上大陸那種鋪天蓋地的程度。可是,在把中國大陸妖魔化了的那個過程裡,我們(台灣和大陸)這一兩代人基本上都是這麼長大的。這個過程相當的長。
香港與台灣
作為一個台灣的小孩,我對於香港的認識幾乎等於零。在2003年初,我離開台北市政府的工作後,為什麼會到香港,這有一個特定的原因,也跟我剛才說的補課的心情是有關係的,我認識到我自己對於香港的不認識達到了極點。作為一個自稱是華文世界的知識分子,對於這樣一個地方的不認識是不可原諒的,我覺得是一種無知。
在台灣的一般人對香港的認識就是,香港都是有錢人,香港人都是功利主義的,香港是很自由的,香港是殖民地,基本上就這幾個概念,之後大概就沒有了。
我真正到了香港去做功課之後,才發現說,哦,它怎麼會跟我們的印象距離如此之遠。在所謂香港都是有錢人的背後,你去追蹤它過來的那條路,你才發現,原來香港人在50年代的時候也跟我們在50年代的時候一樣。
我們台灣是「美援」,就是美國援助,它會給你麵粉、奶粉,還有聖誕卡。非常節儉的媽媽們會把麵粉袋,很粗的麻線製成的麵粉袋,把它車成T恤給小孩穿。所以在台灣,你如果有一個集體記憶的話,就會提起小時候穿過的麵粉袋,上面有兩隻大手在握手「中美合作20公斤」,穿著這樣的衣服滿街跑。我到了香港才發現,那些所謂的有錢人,他們的童年記憶也完全一樣,只不過他們不是美援是英國援助,他們竟然也會談到用麵粉袋來做衣服,小孩身上也穿著「中英合作20公斤」。
這個時候你就會提出一個問題,像台灣、香港這兩個地方,它們的地理是如此的近,它們的歷史的軌跡是如此的相似。在1949年的時候,同樣一批上海的文人,他們要逃離共產黨面臨一個抉擇,到了香港之後還要不要繼續再往台灣走,同樣一批知識分子出來,分流到兩個地方,這兩個地方的歷史發展的重疊性是非常高的,應該是兩個姐妹城。可是,兩邊的人彼此不相看,彼此瞧不起,彼此有誤會,而且彼此無知到一個很深的程度,這是非常讓人奇怪的事情。(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