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居正：各位朋友，歡迎大家來到《中原大地世紀回眸》的現場，我是節目主持人台灣大學政治系教授明居正。我們這幾集以來一直在跟大家談香港的一國兩制，我們從一開頭就跟大家說過，我們觀察香港這十年來在經歷一國兩制的統治之後，的確香港是向後退了。

我們在前幾集從政治面向、從言論自由的面向、從法治精神的面向、從中央跟地方關係的面向，我們在在都看出來香港是整個後退了。

當然香港後退的情況，其實世界上都已經看見，中共多少也感覺到，那麼香港政府其實也經受了比較大的壓力，雖然過去是董建華，現在是曾蔭權，但是他們也知道在世人眼中香港是後退的。

所以不管是香港政府也好，中共中央政府也好，它們都想辦法要彌補這種形象上的落差，所以最近這段時間它們推出了新的東西，叫做《香港政治發展綠皮書》。

《香港政治發展綠皮書》說白了其實就是兩樣東西，第一、它想香港的特首也就是行政長官到底要不要直選，要不要普選的問題；第二就是香港的立法會議員要不要普選的問題。

這個問題當然說起來其實蠻大的，如果認真說的話，它們現在推出這個方案或者這個綠皮書其實是兩個目的：第一就是外界對它的期許、壓力太大，它們有點擋不住了，它想提出個東西來減壓。第二、我有個觀察就是，中共中央對於在香港制定23條，然後針對23條特別在香港基本法體系下面去進行立法、去約束香港的治安問題，中共中央一直沒有死心。

所以我的判斷是它們想在這個地方做出一點點小的讓步，來換取香港社會對於23條立法的接受。我為什麼這麼說呢？我們慢慢道來。

我們就回頭先來談談這綠皮書是怎麼來的？我們在前幾集跟大家講過，香港不是有一個基本法嗎？香港基本法第45條就談到香港的特首或者行政長官是怎麼選出來的，它後面當然有一個附件，這個附件規範行政長官怎麼選出來。

但是在45條的文字當中，大家可以看到，香港的行政長官是經過提名委員會提名之後，經過民主程序之後才選出來的，它希望最終能夠達到普選。請各位注意這句話，「最終能夠達到普選」。但是這個普選前面仍然有提名委員會，然後有個民主程序，這兩點都很重要，我們一會兒回頭再說。這是基本法第45條的規範。

基本法第68條的規範講到立法會的議員，這個立法會的議員基本是經過這兩種方式選出來的。第一塊它是普選，就是在香港的街上分區分塊去選出來，最後湊成30個人，這30個人是普選出來的。

另外30個是間接選舉出來的，什麼叫間接選舉？它規範了一些功能界別或叫功能組別，我們一會兒再詳細解釋。這功能組別規範得很細，它分成多少個組別，每個組別用什麼方法選出一個人，最後這個地方也選出30個。

所以普選30個人，然後功能組別選30個人，間接選舉選30個，選出60個人來，這60個人就組成了香港立法會的議員，這是68條的規範。

但是68條也說希望最後能夠走到普選，也就是把45條跟68條拿起來看的話，我們看見中共中央從當年一直到現在為止，在一國兩制框架下，對香港承諾，希望有朝一日香港的行政長官，也就是特首跟香港立法會議員能夠走到普選。

究竟怎麼普選法呢？將來再說，但是它是有這麼個承諾的。所以這個想法其實是給香港人一種期望。在1984年，大概大家談判得差不多了，決定97年歸還，所以90年他們訂下基本法之後，就已經設下了這中長程目標。

我剛說了香港人對這個是有期望的，然後在97年前後，我們發現香港人對於他們自己的命運，香港人對於中共插手的程度是有疑慮的。所以每年7月1號香港都有大遊行，這些遊行人數少則幾萬人，多則幾十萬人。

我們上次談到，在2003年因為中共講說要對23條去立法，引發了最大的一次遊行，那次是50、60萬人上街，有的說法是70萬人上街。即便是50萬人上街的話，那麼在香港已經是12、13人中有一個人上街了，這個壓力就非同小可。

我們注意到這次上街跟其他遊行當中...，香港人在七一遊行中一向提出了些要求，第一個是要求民主化，希望香港不只是有自由，希望還有民主。第二、我們剛才講了在2003年的七一大遊行，很明確的提出重要口號之一就是「反對23條立法」。然後第三、最近這幾年來的遊行，提出了很明確的口號「要求雙普選」。

原來講說07年立法會議員，然後08年特首普選都能夠進行雙普選，最後發現不太可能，所以這幾年的口號慢慢就轉變了，轉成「2012年雙普選」。因為剛好到那一年行政長官跟立法會議員同年要進行改選，所以泛民主派就打出這個口號要求雙普選。

那麼這個口號打出來之後，我剛才講了，其實對於中共也好，對於香港政府來說都形成了相當大的壓力，他們要做些回應。那麼經過這幾年的醞釀，也經過港府的一些準備，在今年7月份，港府推出了這個《香港的政治發展綠皮書》。

這個綠皮書一共有6大章，分成55頁，後面還有兩個附件，把附件加起來的話那就差不多是59頁，連封皮連什麼一共是61頁。在這6章61頁當中基本講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就是香港的行政長官要不要普選，然後如何普選？第二個問題就是香港的立法會議員要不要普選，然後如何普選法？

那麼這種方法當然說起來是很好的方法，也就是他們把這個綠皮書提出來之後，他們說用3個月的時間來諮詢香港各界的民意，香港各界看完這個綠皮書，提出他們的意見。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慢慢的匯聚民意，然後香港政府決定說我採取哪個方案，這個方案大概定下來之後，然後怎麼向中央去報備，中央接納了，我們就可以在香港鋪開。說起來是個不錯的構想。

按照一般的理解，通常這種都是行政作業程序，或說是行政立法或者是行政設計程序。他設計幾個方案出來，一般人腦的複雜程度就只能到這樣，通常我們會期望政府或行政部門設計出3、4個甚至最多5個方案出來。

那麼第一案我們怎麼做，第二案怎麼做，第三案怎麼做，然後我們比較三案的優劣利弊。甚至於政府部門就告訴你，甲案優缺點是什麼？乙案跟丙案優缺點是什麼？然後我們分別比較，我們決定選哪一案。

但是這次的綠皮書非常有趣，它不是這樣甲、乙、丙乾乾淨淨、清清楚楚的3個方案，他把它切成非常瑣碎的兩大塊，然後兩大塊又有非常瑣碎的很多細塊。第一塊談行政長官怎麼選法；第二塊談立法會議員怎麼選法，我們分別看一下。

在行政長官這部分，他先問：你認為我們現在這種提名制度要不要改？如果不改的話，是不是就維持現有的800個提名委員會的提名人？如果維持這800人的話，你認為它裡面的分類要不要改？因為現在有四類我就不細講了。那這個要不要改、那個要不要改，他一個個的問你，這是第一項。

第二項，他問有關候選人的數目，也就是多少人能夠來選行政長官，最後總人數我們要不要設限？保留大概2個到4個，讓大家來選一個呢？還是放大到8到10個讓大家來選一個呢？還是我們乾脆放到10個到24個讓大家在一大堆人裡面再去選一個？你想好以後你來告訴我，這是第二大塊，

第三塊他就問，你認為什麼時候我們進行普選比較好？是在2012年我們就一次去進行普選比較好呢？還是我們到2017年分成二部，然後再來普選比較好？還是你說2017年以後再來詳細考慮？這是第三塊。

好了，以上第一大塊是有關行政長官的部份；第二塊是關於立法會議員的部份。而立法會目前也是分二塊，一塊是地方直選，一塊是由功能組別來選。

功能組別怎麼個選法呢？在基本法的一個附件裡面它講了，香港立法會裡面有功能組別或功能界別，他一共列了28個組別。裡面除了勞工界選3個人之外，其它每個選一個代表；鄉議局選一個；農漁界選一個；保險界選一個；航運交通界選一個；教育、法律、會計、醫學、醫療服務等等，還有宗教什麼等等各選一個，拆得非常瑣碎。

他先問你說這功能組別要不要修改？然後功能組別要不要廢掉？廢的話，我們怎麼改法，是區議會選一塊，然後功能組別不要呢？還是功能組別來提名什麼等等，弄得一塌糊塗。好了，到這地方你大概搞不清楚了。最後他問你說，你是要2012年就一步直接直選呢？還是等到2016年分兩步選呢？還是將來分多步走，2016年以後再選什麼等等。

整個方案有6大張、60頁講了這麼多東西，你弄明白了嗎？我老實告訴你，我沒搞明白。我是一個政治學家，把這份東西拿來，我們平常就是看這種東西的人，拿來研究了半天，老實說，這是第一回，我沒看明白。

你想想看，連我這種背景的人都沒看明白，一般人要看明白不是很容易的。我原來以為是自己學藝未精，弄不明白，後來發現不是。連香港那些立法局的議員拿來之後看了半天，他們也說沒看明白，所以最後大家得到一個什麼結論呢？──你糊弄我。

香港政府或香港行政特區的行政部門有意糊弄老百姓，故意把這事情弄得非常瑣碎、非常複雜，但是表面上客客氣氣問你，你覺得我怎麼樣的服務比較好？

這有點像你新雇了一個僕人，你當老爺嘛，這僕人說老爺我要好好伺候你，你明天早飯怎麼吃法，你是吃中餐呢還是吃西餐？中餐你是吃稀飯還是吃乾飯？吃稀飯你是要配粥？是要配醬瓜還是要配肉鬆呢？還是配蛋？還是配這、配那，問得非常詳細。西餐你是吃這、還是吃那，每一個東西都弄了幾十個選項，弄到最後，你作什麼決定？「隨便你吧」，對不對？就得到這個結論。

所以一般人看完這個東西，大家說我看不懂。我也看不太懂，我花了好大功夫才把它看懂。香港立法局的議員花了好大功夫才看懂，他們說看懂之後發現有陷阱，也就是香港特區政府為了要便於操控，他們設了陷阱在裡頭，有哪些陷阱呢？

他們看見，第一、特首的候選人的數目，到底是2-4個呢？還是8-10個呢？還是10-24個？其實一般來說不需要想這麼多，大概4個以內也就可以了。他給你這麼多選項，其中很多是無義意的選項，但是卻好像很民主的樣子，這也問那也問，搞到最後你煩了，這是第一個。

第二個就是提名委員會，大家不要忘記，特首選舉或是行政長官的選舉，雖然說最後是普選，但是它有個提名委員會，要得到提名委員會一定的門檻之後，他才能變成候選人的。

大家記得這次曾蔭權跟梁家傑之間的選舉嗎？梁家傑就是花了很大的力氣，爭取到了1百多人的連署，最後勉強過門檻。你現在在提名委員會這邊設定人數，是要把它降到800人以下，還是維持現在的800人，還是1,200、1,600？到最後，重點是「中共的可操縱度」，中共可以控制這個提名委員會，這就使得整個過程是有問題的。

我們剛剛提到，香港政府發表這個綠皮書基本上針對特首也就是行政長官跟立法會議員的選舉方式，或者將來逐步走上普選的方式做了很多設計與規範，最後由老百姓來選。這個方案一提出來後社會上大嘩，尤其泛民主派看完後覺得有幾個陷阱。

第一個陷阱就是特首候選人或是行政長官候選人的人數要不要加以限制的問題。
第二就是提名委員會，雖然最後是普選，前面得有個提名委員會，這個提名委員會現在是800人，分成四大塊、四大界別。

簡單說就是勞工、專業人士、宗教社會團體等四大塊，每一大塊選200人出來，組成一個800人的提名委員會，在這裡面你必須拿到多少票才能正式被提名。所以理論上800人如果要12.5％，100人簽名支持的話，800人可以支持8個候選人出來。

現在的問題是這800人要不要變動，要不要少於800、維持800、多於800，多於800是要拉到1200還是1600；拉到1200或1600，前面100人的門檻要不要變動，要拉高或是降低？定出了很多很瑣碎的選項。

這還不說，現在又說立法會選舉的功能界別要不要調整？一共是28個功能界別選30人，先問功能界別是否調整？人數是否變動？界別是否調整？要增加或是減少？問題又瑣碎又繁複，看懂了這邊把那邊忘掉了，把那邊看懂了這邊又搞混了，所以一塌糊塗。

民主派的議員說除了這些問題以外，還有一個重大的問題：民主程序的問題。剛才講說特首選出來後，要由提名委員會提出來之後大家投票，用民主程序來決定。什麼叫做「民主程序」？在這部綠皮書中，跟在原來的基本法中一樣，都是沒有規範的，是無界定名詞。

中共說「民主程序」，我們知道是不可靠的，因為中共講的民主跟我們一般講的民主是不一樣的。中共講的民主最後是由黨決定。我們所說的民主是由老百姓或者磋商、投票決定，投票是相對多數或絕對多數，我們有幾種遊戲規則。

但是大陸所說的民主程序跟一般人理解不同，這裡沒有做界定，我們最擔心的或香港各界最擔心的就是中共可以操控這個所謂的「民主程序」，它說這個就叫民主程序的話，你拿它沒話說，你的胳膊再粗，擰不過大腿嘛！

這些立法會議員說最後還有一個陷阱，就是「先易後難」的陷阱，一步步看起來好像可以走，走到最後發現走不成功，為什麼呢？因為綠皮書提出來後，香港政府說我們給3個月時間來諮詢一下，7月、8月、9月，等到10月立法會復會時就要正式決定了。

這時間選的非常巧妙，3個月中，立法會放假放了兩個月，7、8兩月太熱，放假放掉了，回來剩下一個9月，10月就要決定。老百姓很多在7、8兩月出國度假或做別的事情，根本不在這兒。9月回來剩下一個月時間，好不容易在忙亂中最後定案了。

剛才聽我說完，大家一定覺得非常瑣碎、繁複。而這個設計要慢慢變成主流民意，主流民意明確之後再來定。發布的時候，香港政府政治司長唐英年說民意是作為參考用，並不能幫我們決定。

這下更有趣了，民意只是參考用，就像有些國家的紅綠燈不能當真，參考一下。所以他這樣告訴你，民意蒐集完後作為參考用，最後我們來決定，決定後報北京，由北京決定。所以這話說到底是由北京決定，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所以這方案提出後，難怪各界反映非常激烈。大家說諮詢時間太短，所以要求在下年度當立法會會議開始之後，另外增加五個會期，專門討論綠皮書，而現在香港親共團體強烈反對。所以到目前截稿為止，這個問題是沒有共識的。

但是我們可以看到這方案提出後，在香港各界引發非常大的反對聲浪，香港的民主派議員基本上通通反對。香港前政務司司長陳方安生女士在香港社會有非常高的聲望，現在她很堅定的站在民主這一方，大聲呼籲香港一定要有民主才會有未來。

所以現在陳方安生女士也站出來反對此方案，認為此方案是便於中共操控的方案。除了香港內部反對之外，國際社會多所批評，美國、英國公開講的話、國際社會很多人權團體、民主觀察團體也都批評此方案。他們認為這個方案：第一、不切實際；第二、太過繁瑣；第三、無法形成共識。因為這些原因，所以到最後實質上會落入中共操控的地步。

我們談了這麼多，大家對香港「一國兩制」走到現在有比較明確的看法了。中共從頭到尾對香港就不肯放手，也不想放手，它一直害怕若只放鬆一點點，香港就會變成國際上用來反華、反共的基地。中共自己太過敏感，所以香港原本可以作為一國兩制很好試點的地方，現在大概要被中共自己一手摧毀。

所以談到現在，我對於香港的未來是比較悲觀的。只要中共繼續插手，香港一國兩制的前景恐怕不容易看好。這個系列題目到這裡告一段落，將來有合適題目再回來談談香港的一國兩制，這部分到這兒先結束了，我們下回見。

（據希望之聲廣播〈中原大地世紀回眸〉節目錄音整理）(http://www.dajiyuan.com)

10/5/2007 3:20:49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