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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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銀波:生不如死的殘酷折磨

作者﹕楊銀波


【大紀元11月7日訊】
我曾注視你深刻的慈祥
卻又恐懼你此刻的安詳
那是呆滯而恍惚的目光
那是顫抖雙手緊抓病床
我曾懷抱著高遠的理想
卻又憤怒著底層的悲慘
這是生存與死亡的暗戰
這是地獄般恐怖的創傷

——摘自《生死》(母親梁如成腦出血住院期間,我提醒自己不能睡去的歌詞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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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絕對臥床16天了,腦出血、腦水腫。伴之的是,此等高危重症對原本脆弱的各種身體器官極大之壓力,諸如胃、腎、肝、眼、舌、手、腿等,皆承受著超常的負荷。躺在這種高危病人隨處可見的神經內科病床上,除了流淚,就是流淚。至於我,連醫生也說:「你一直處於精神的亢奮狀態,明明累到不行,累到要垮掉,但就是睡不著,也不可能睡著。」

11月6日凌晨一時,護士鐘娟來為母親輸甘露醇。我自感數日以來壓力甚大,精神緊張,亟須與人交流,遂與鐘娟攀談近一小時。其中談及護士的壓力,諸如考試、工資、精神、良知,也談到醫生的壓力(比如要吃藥才睡得著),醫院的壓力(比如醫療糾紛訴訟),也談及病人自殺、醫療事故,以及我們這類特殊職業(獨立作家兼工作狂)的心態問題。

鐘娟22歲,19歲即已參加工作。到現在,她居然睡覺想醒卻醒不了,要猛力讓自己「努力醒過來」才可能睜開眼,而後痛苦非常地癱坐著,久久不能回到正常狀態。我分明感受得到這個女孩所承受的內在折磨。她很善良,也很無奈,既有著「白衣天使」的神聖感,也有著不堪重負卻又暫時麻木不了的那種痛苦。她有著對自己的譴責,有著諸多無可挽回、束手無策的遺憾。這些感受,似已超越了她的實際年齡。

凌晨三時半,我入睡。凌晨六時,我起床。

早晨,母親喝了一杯豆漿,後服藥。上午11時,母親因動作過大,掙扎劇烈,將留置針扯脫,針眼處流血約計五毫升。中午,餵了母親一罐八寶粥,後服藥。

13時25分,母親突然嘔吐。這時正在輸的是小牛血去蛋白提取物,即將輸氯化鉀注射液。母親嘔吐出少許八寶粥,並含有野馬追糖漿。在中午餵食的時候,八寶粥起初是溫熱的,餵到最後的幾瓢就冷了。此外,野馬追糖漿也是冷的。難道與這「冷」相關?我問母親:「嘔吐前,你是覺得肚子痛,還是頭痛?」她說:「頭昏。」我再問:「是頭昏還是頭痛?」她說:「頭昏。」

母親嘔吐之後,我立即向護士反映。護士的意見簡單至極:「以後注意餵稀飯或魚湯,不要餵八寶粥,不好消化。」我來到醫生值班室,主治醫師劉波不在,神經內科副主任醫師趙雁純在。她未作置否,只是在聽我訴說,而後「好」、「嗯」,就完了。隨後,又繼續查著她的電腦資料,面無表情。

母親的嘔吐有幾個細節值得留意。第一,病房正在播放中央電視台電影頻道的少兒電影《賽虎》,音量是18;第二,嘔吐之前的十分鐘,我給母親聽蔡琴的柔和歌曲《你的眼神》、《被遺忘的時光》、《恰似你的溫柔》,歌曲完了以後的十分鐘,母親皆無痛苦反應,但是十分鐘以後,母親嘴裡吐出口水泡沫,我馬上用水杯接住嘔吐物,等待化驗;第三,嘔吐前,母親要小便,她如往常那樣,似乎已成習慣或者某種潛意識,非要去扯褲子和紙尿褲,我總是在勸她只須直接屙在紙尿褲裡,但是母親很倔強,非扯不可,情緒緊張、激動;第四,嘔吐時,開始輸氯化鉀,留置針管裡突然冒出鮮血,可見人體血壓因這突然的嘔吐高到何等程度。

11月4日、3日、2日,這三天的下午,母親都嘔吐過。11月5日未吐,是個例外。當日,餵的是熱稀飯,吃下了西沙必利(促胃腸動力藥,增強幽門和食管下段括約肌張力,加速胃排空),輸氯化鉀時輸得很慢。11月6日非常關鍵,因為11月7日就要重新進行CT檢查,檢查腦出血狀況和腦水腫狀況,如果兩者都大量減輕,那麼母親即可下床,進入恢復期,進行偏癱肢體康復鍛練。

13時45分,母親緊閉雙眼,用右手摀住右腦門,揉右腦太陽筋附近,頭依然很昏。難道是血氧供給不足?還是嘔吐之後的正常反應?疑抑或腦水腫引起的狀況?或者胃太弱、太弱?

14時半,母親還在揉太陽筋。我問:「是頭昏還是頭痛?」母親很明確地說:「頭痛。」又問我「哪些豆豆炒飯好吃」之類意識恍惚的問題,但接著又發出「我這一輩子真是痛夠了」的人生感慨。

15時,護士來催:「23號床,欠費,快去繳錢!」母親流下眼淚:「醫了不少錢了吧?哎,病解不了焦啊!這醫院不好!我痛起,卻無改!」這個病已經花了1.1萬元,但我甚麼也未對母親講。

十分鐘後,母親說:「我要解大手!」這真是破天荒的一次。自10月23日至今,這是母親第一次想解大手。然而,幾番掙扎,大便還是沒解出來。

15時半,劉波前來,說:「乾脆今天下午就做CT吧。」劉波剛離開不足五秒鐘,母親突然再次嘔吐,嘔吐的量更大。護士隨後來打止吐針、止痛針。

16時,劉波的學生和我將母親推到CT室檢查。在即將進電梯時,母親再次嘔吐。這是11月6日第三次嘔吐,可以想見這CT檢查的悲觀後果。

CT檢查結果表明:母親血腫在減輕,水腫在加重。母親10月23日住院,當時的出血量是30餘毫升,現在已經減去三分之二。但是水腫情況非常嚴重,與10月30日的CT圖片相對照,發現血腫呈遞減趨勢,水腫呈遞增趨勢。圖中,中間那條白線明顯偏右,對右腦構成很大的擠壓力。

劉波表明他的意見:「原來真正的腦水腫高峰期就是現在!你母親還在急性期,而且是最危險的急性期。幸好我一直在用脫水藥,沒有斷過。但是我要清楚地告訴你,甘露醇這種藥,在我們醫院一般最多隻用九天,如果時間用長了,擔心對患者的腎構成威脅,到時候多的事情都整出來了,不好收拾。」

劉波建議:「可以考慮在重慶市範圍內尋找人血白蛋白。像你母親這種情況,大概需要100克,20克每天,一共輸五天,大概需要5,000元藥品費用。人血白蛋白對腎的威脅很小,又能起很強的脫水作用。我們現在擔心的就是,如果繼續輸甘露醇,一旦腎無法承受,化解物沉積在腎裡,可能構成腎功能衰竭,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尿毒症。」

據我所知,人血白蛋白確實對腦水腫及損傷引起的顱壓升高非常有用,可以增加循環血容量,維持血漿膠體滲透壓。但是,這種藥面臨兩個問題,一是真藥緊缺,二是假藥氾濫。今年7月4日,《市場報》曾發出報導《人血白蛋白,告急!》,報導說:北京天壇醫院稱「招標招不進來,根本就沒有庫存」,民航總醫院稱「院方只能親自出面求廠家賣一點兒,而這些廠家往往不是中標廠家,醫院還需要對其進行資質審查」。

人血白蛋白的緊張是全國範圍內的——國家發展改革委已經發過幾次《關於人血白蛋白價格問題的緊急通知》了。7月5日,《重慶商報》發出報導《重慶:人血白蛋白從7月5日起執行新最高零售價》:人血白蛋白注射劑10克,50毫升裝,從310元/瓶調整到330元/瓶;人血白蛋白注射劑2克(凍干粉)裝,則上調至95.2元/瓶。實際上,很多地方已經貴到10克人血白蛋白即賣500元∼600元,乃至更高。

假的人血白蛋白導致的問題更是層出不窮,網上「吉林18家醫院使用假人血白蛋白」、「西藏加大假人血白蛋白追查力度」、「重慶判決首例銷售假人血白蛋白案」、「暴利刺激下,假人血白蛋白流入正規醫院」、「中國九省區查獲假人血白蛋白」、「湖北破獲假人血白蛋白大案,襄樊孝感三醫院涉案」等新聞,密密麻麻而來。

我問劉波:「人血白蛋白在市二院沒有庫存嗎?」劉波查看內部資料:「有,還有27克,可以用一天半,而且必須經過院長親自簽字才行。買這種藥非常不容易,在市場上要靠關係,要托人。」我無奈,同一病房的同齡人唐禮林也無奈:「我已經到處問過了,買不到,這是搶手貨,像你我這樣無權、無勢、無財的人,是不容易拿到手的。」

我只能這樣對劉波說:「劉波,你知道,到目前為止,單是母親的醫療費,我就已經投入1.1萬了,這還不算伙食費、自購藥品費和用品費。坦率說,我覺得你很需要在保守治療方案上,做一些藥品和使用順序的調整。比如說:為甚麼母親的嘔吐都發生在下午?下午在輸甚麼液?為甚麼會這樣?還有,為甚麼母親的腦水腫高峰期會這麼長?如果某一天母親的血腫已經完全消失,照目前這個血腫遞減、水腫遞增的趨勢來看,到時母親的整個大腦豈不是都被腦水腫擠爆了?」

劉波說:「我有你說的調整計劃。但是一般來講,血腫消失的同時,水腫就會逐漸消失。如果你找尋不到人血白蛋白,那麼我們就用經過調整後的方案,加大一些藥物的劑量,儘量將水腫程度減下來。不過,你要承擔這種風險,這個腎功能可能衰竭的風險。」

我的態度是這樣的:「如果必須到動手術的程度,那麼我寧願放棄。我很清楚手術對於神經系統的致命打擊,穿刺大腦或者切除顱骨,其風險才叫真正的大得驚人。」至於脫水藥物,沒有辦法,只有用甘露醇、甘油果糖、速尿劑、七葉皂甘鈉等。

回到病房,用了開塞露,母親終於大便成功——雖然只是一些稀黃水。後來的兩次大便,被單、床單、棕單、衣服、褲子、紙尿褲一概全換,連最底下的綿床墊都濕了,只能再找油布來墊下。

22時15分,母親第四次嘔吐,這是住院以來第一次發生在晚上的嘔吐。

母親總是抓扯紙尿褲。我唯有聽從護士建議,將母親活動的右手綁在床桿上,心中不忍,卻也別無它法。真是心如刀割的滋味。

11月7日九時,神經內科主任醫師、碩士研究生導師李志偉前來。問過一些一般性問題後,李志偉看了看三張不同時間的CT圖片。他感到奇怪的是:「一般的患者,是血腫減小的同時,水腫也在減小。但是你母親很奇怪,你看,中間這條線,這麼大的擠壓力,難道真的完全是由腦水腫引起的嗎?也有可能是腦瘤。這樣,七天之後,到時再做一個檢查,判斷是不是腦瘤。」同時,李志偉叮囑劉波,要留意母親的腎功能。

判斷腦瘤的方法,據我所知,一般是磁振造影檢查。在影像檢查部份,可做電腦斷層應可初步判斷。但是,磁振造影或電腦斷層,都只能確認腦部是否有構造上的異常,但無法判斷腫塊是惡性的,原發的,還是轉移的。所以,一定要「組織切片」檢查才能判定。這就意味著會有一定比例的出血及麻醉的風險。由此,可以想像得到,即使是做判斷,也無法做到精確,而只能是初步的。

我再次對比三張CT圖片,中間白色的是漿糊狀的出血,灰色痕跡是水腫。那條白線本應是非常居中的,但是這條線已經嚴重彎曲。李志偉說:「壓迫到這種程度,患者必然產生一定的精神症狀。你不要操之過急,這需要過程,我們一定會盡力的。」我問:「中間那條線如果彎曲過大,會導致甚麼問題?」李志偉說:「顱內壓增高引起的嚴重狀況——腦疝。可能瞳孔散大,突然死亡。」我不禁後脊生涼。

十時,母親再次大便。這次終於有一跎硬屎,母親屙不出來,我只有掏出來,去捏這大便,發現極像橡皮泥那般的堅與韌。此乃多日積累而成,就像食物非常結實地靠在一起那樣。而且,還有一個狀況,母親的肛門及周圍,已經紅了,屙的時候很痛。護士提醒說:「要多餵水。」

現在是11時,母親躺在病床上,流著眼淚大小便。我分明能夠感受到她內心的自責、愧疚、痛苦、絕望等一系列複雜情緒,我發現,當她神智清醒的時候,我說甚麼她都能理解和接受,但是每當大小便時,她便無法控制自己,非去扯紙尿褲不可。每次大便完了以後,我都要擦母親下身,母親眼中那種極不情願的目光讓我不敢直視。

同病房的24號床,是來自重慶市大足縣的鄧忠禮,女,47歲,患腦梗塞,意識清楚,無力表達,全身無力,明天就要出院回家。25號床,則是在永川居住35年的河南人李愛蘭,女,55歲,患的是椎基底A位腦供血不足,頭暈耳鳴,這幾天也要出院回家。

一位與母親同日住院的78歲老人,因腦出血而住院,又因心臟病突發去世。老人死之前還剩最後一口氣,插上氧氣管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要見老伴!」一位曾與母親同住監護搶救室的100%報銷醫療費的「老革命」,已經能夠下床走動了。各種新聞在此間流傳,比如「兒子腦出血變成植物人」,「父親因腦出血導致右身癱瘓,神志喪失」……。

這些天,在這近乎窒息的神經內科,「治療病人」的同時,「治療陪護家屬」也成為當務之急。「善醫者,必先醫其心,而後醫其身。」陪護家屬的狀態盡收眼底:抑鬱、焦慮,消沉、易怒,煩躁、敵意,沉重的經濟壓力,無以言表的精神重負,從人民幣到身體,從身體到心靈,每一項無疑都是重創。陪護家屬由高度緊張敏感,到接受適應,由抱怨不配合,到理解配合,這一切我都已觀察到。

此刻,我的心情很複雜,很複雜。而母親,又開始激烈翻動了。其殘酷,其折磨,在這生與死之間達到筆墨不盡之程度。@

2007年11月7日18時

於重慶市第二人民醫院住院部神經內科23號病床 草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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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楊銀波,獨立作家,原籍中國重慶,系國際筆會獨立中文筆會第一屆會員。(http://www.dajiyuan.com)

本文只代表作者的觀點和陳述

11/7/2007 6:16:3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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