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居正:各位朋友大家好!歡迎大家來到《中原大地世紀回眸》節目的現場,我是主持人台灣大學政治系教授明居正。
我們還是接續前幾集的話題,還是來看看「趙紫陽的反思」。在這本書的第25頁,我們注意到一段話,他跟宗鳯鳴對話當中,他提到「一黨制」的問題。
他說在這些新興的革命國家,譬如像中國這種國家,也是發展中的國家,他說需要集中。他雖然沒有說得很清楚什麼需要集中,但我們估量他說的應該是權力需要集中、權威需要集中。需要集中之外,還需要一個強而有力的領導,才能保持社會的穩定,從而發展經濟使得國家整個發展起來。所以他說必須要搞一黨制,搞一黨制是沒有錯的。
底下那段話接的就比較有趣了,他說譬如像日本、台灣、新加坡、香港都是這種情況。這裡面這4個國家跟地區來說,至少香港本身就不是個國家,然後香港本身也不是一黨制,香港有個總督在這裡,是港督,他是代表英皇來治理香港,所以這4個例子至少有一個是站不住腳的。
那麼另外3個可以說是一黨制。但是趙紫陽的認識是黨的數目,一個政黨可以維持比較有力量的領導。可是從我們看來,黨的數目不是唯一評量的標準,這第一點。
第二點,若把這個觀念再向下深推的話,我們看見的問題就是,其實雖然都是一黨制,但是這一黨制是有不一樣的,也就是一黨制的性質是不一樣的。或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我們可以歸類出不同的一黨制,而這種不同的一黨制它在社會上怎麼去運作、在政治上怎麼運作就產生很大的差異。這就是我們今天想談的主軸。
我們從趙紫陽對一黨制的認識出發,我們談談一黨制到底有哪些類型,它的好跟壞以及它的適用性。
我們在過去的節目當中,其實談過一個評量的標準,各位不一定記得了,現為了提醒大家,我們要重新提一次。我們提到美國有位政治學家叫沙托瑞,他是專門研究世界各國政黨的。
沙托瑞本身是義大利裔的學者然後歸化美國,所以他對歐洲各國的政黨體系有相當的研究,他對德國、法國尤其是義大利這幾個國家的政黨制度變遷特別熟悉。他觀察這些國家的政黨互動的歷史,看了幾十年之後,他得到個很重要的結論。
他說過去我們都是用政黨的數目來評量一個國家的政治好不好、民主不民主,這個觀念其實並不準確。所以他就發展了一個比較精確的觀念,這精確的觀念過去在我們的節目當中也曾經幫各位介紹過,這個觀念就是所謂的「競爭」的觀念。
他說,在一個政治體制當中,我們說它民主不民主,這是一般的說法,比較準確的說法就是在這個體系當中有沒有「競爭」存在,或者再往前推進就是「是否容許公平競爭」,這個是非常重要的。
什麼叫做競爭呢?用最簡單的話來說,就是在這個國家或在這個政治體制當中,最高的行政的跟立法的職位是不是經過選舉產生?行政的職位譬如總統、總理或首相等等,而最高的立法職位通常是國會的議長,那麼在台灣就是立法院的院長等等。這個最高的行政跟立法的職位,比較高的不只是一個,甚至有好幾個的。比較高的行政跟立法的職位,是不是經過選舉產生?這第一點。
第二、選舉當然有各種各樣的選法,一票、多票或者聯立、並立,有各種各樣的選法,但是我們要問的就是在這些選舉當中,小黨候選人可不可以無所畏懼的去反對大黨的候選人?翻譯成大陸話就是,小黨的候選人在選舉當中去反對大黨候選人的時候,你怕不怕秋後算帳,你選完了之後會不會被抄家、坐牢、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甚至還沒選完你已經不見了,會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也就是小黨的候選人去反對大黨的時候會不會害怕,如果他不需要害怕的話,根本這個體系就保證他的安全,那麼這個相對來說就是個公平的體系,就是具備競爭的體系了。
在競爭觀念初步確立之後,我們還得往下看,不是只停在這裡。這競爭還有兩個問題,第一個,是不是有競爭;然後第二、高跟低的問題。我們先說如果有競爭的話,那是怎麼回事?沙托瑞告訴我們,如果在這個體系當中,是容許競爭的話,我們還要看這個特定的選舉跟特定的職位是高競爭還是低競爭。
所謂高競爭,就是一個位置出來之後,有不同的人馬來競爭,或者兩組或者三組或者更多,跟組的數目沒有必然關連,但至少要有兩組。然後所謂高競爭就是除了兩組之外,雙方還得花很大的力氣才能選贏。
譬如說在台灣,國民黨跟民進黨在上幾次選總統的那個差距非常小,差距都不到10個百分點甚至不到6個百分點,最近的時候不到1個百分點,那種叫做高度競爭。
在美國的社會裡面,現在正在進行民主黨和共和黨的黨內初選,競爭也非常激烈。到了今年年底,他們就要投票選總統了,我們可以預見的是美國的選舉也是很競爭的,這種叫做高度競爭。所以通常我們看這幾十年下來,美、英、法、德、日這些國家,大體上都是比較競爭的,而日本在一段時間內是比較不競爭的。
那麼什麼叫低度競爭呢?低度競爭還是有競爭,還是容許競爭。但是它就是有一個位置出來之後,只有一個人參選,為什麼只有一個人參選呢?不是不允許別人參選,法律是允許別人來參選,只是別人不想來,為什麼不想來呢?
第一、這個位置沒什麼意思,選上選不上沒有什麼好處、沒什麼趣味,不想幹,所以不值得去爭,這是第一種可能。第二種可能是不敢爭,為什麼呢?對手太強了,怎麼打也打不過,我上去不是白白送死?所以我不上去了,又花錢又花力,甚至可能選到最後我家的隱私全都挖出來,我不想幹這事兒,所以我不想去爭。
一個是不值得爭;一個是贏不了不敢爭、不想爭。但是競爭型的社會它保證一點,你如果不顧一切,你說我管你三七二十一我就是要爭,法律容許你來爭,只是你爭你會輸掉罷了,或者說你爭了之後覺得沒趣罷了。這叫低度競爭或叫做有競爭,那麼高度競爭或低度競爭都是在有競爭的範疇之內。
第二範疇就是無競爭。什麼叫無競爭?不容許競爭,根本不准競爭。那麼即便不准競爭,我們還把它分成兩類:一類叫做威權政府,一類叫做集權政府。
威權政府就像過去的台灣,像現在的新加坡或一段時間像墨西哥這些國家,中南美這些國家或者亞洲一些國家。有些就乾脆一黨專政,像過去的蘇聯、然後東歐很多國家在很長時間裡都這樣,再加上現在的中共、北韓、越南等等這些,都是不容許競爭的,這種叫做一黨專政。
所以這種競爭觀念就非常鋒利的告訴我們,在一個政治體系裡面,它的政治生活大概是怎麼運作,我們不用這些比較不準確的辭彙說民主不民主,我們講的是它是否容許競爭存在,這是第一個切割的標準。然後容許、不容許就有天差地別了。
在容許跟不容許當中,也各有兩個類目,有了這兩個大的類目再加上四個小類目,就可以幫助我們比較清楚的分別一黨制的優劣利弊。
那麼我們就可以用這個指標來談談趙紫陽所看見的日本、台灣、新加坡跟香港,首先我們要把香港踢出去,因為香港後來歸併進了中國大陸,沒什麼可談的了。我們來看另外3個,日本、台灣跟新加坡。
第一個,我們先來談談日本。大部分人看日本,尤其看見日本第二次大戰之後的政治經驗,都覺得日本是個一黨的國家。那麼是怎麼個一黨法呢?從1955年開始到1993年,其中38年的時間都是自由民主黨,也就是自民黨一黨領政、一黨執政。
那麼大家使用到最後,「一黨」這兩個字都一樣了,只是後面的辭彙略有不同,有人說是一黨專政;有人說是一黨獨大;有人說是一黨優勢;有人說一黨這、一黨那,說來說去就是這個意思,就是一黨。
因為是一黨,所以大家覺得日本不太民主,再加上對戰前的印象,覺得日本曾經有過民主政治但是後來失敗了,後來軍閥干政,軍閥把日本帶上了戰爭等等,所以日本是不民主的。大家就有這麼個錯誤的印象,覺得日本在那段時間不民主。那現在讓我們來看看日本在那段時間,究竟民主還是不民主?
其實我們過去節目曾經談過,我們論斷過,日本那段時間是民主的。為什麼?從1955年到1993年,38年的時間,雖然日本的自民黨一黨執政沒有間斷過,但是第一、我們看見選舉都有正常在辦理,它從來沒有拖過期也沒有漏過、也沒鎮壓過。
第二、在選舉當中我們看見,除了天皇不能選之外,其他的部分它的確是公開、公平的選舉,它的最高行政、立法的職位也都是經過選舉產生的。請各位注意,對這個選舉本身我們要求只是公開、公平,至於說是直接選舉或者間接選舉,這個不在我們規範之列。
因為有些國家是用直接選舉,有些國家是用間接選舉,我們認為只要有充分的代表性,你直選、間選都沒有差別。那麼日本曾經變更過選舉制度,但是這個不在討論之列,所以沒有影響。
我們要看的就是在這38年當中,如果最高的行政、立法的職位都是經過選舉產生,而且在選舉當中,小黨的候選人都可以無所畏懼的去反對自民黨的話,那這個體系就沒有問題。
在這38年當中,我們看見日本出現過許許多多、大大小小的政黨,其中比較有名的一個是公民黨,一個是社會黨,當然還有一段時間有共產黨。這些公民黨也好、社會黨也好,它都有權參加選舉,它也都無所畏懼的而且極盡反對之能事的去批評自民黨,只是搞了38年都沒選贏過。
那就有點像什麼呢?在一個班級上,一個學生從小學一年級讀到小學六年級,年年都拿第一名,那你說公平不公平?有可能不公平,因為導師特別喜歡他,每年給他第一名,不管別人考了多好多壞,都給他第一名,那這是不公平。但也有可能是公平的,這小朋友又聰明又認真又努力,他天天回家做功課,認真的不得了,他6年都得第一名,那這是公平的。
所以我們所說的就跟結果沒有必然關聯,只是過程。所以日本這38年當中,我們看見它的過程吻合我們的標準,所以我們認為它是公平的,用我們的術語來說,它是具有高度競爭性的,雖然有的時候是低度競爭,因為人家爭不過它不來爭了。
不但日本是這樣子,我們過去在別的地方也講過,日本這個案例才38年還不算是特別奇特的。美國南方有10個州,譬如路易斯安那、阿拉巴馬州,一百多年來都是民主黨不斷的選贏,共和黨去選怎麼選都選不贏,一百多年來大體都是這樣子,長期以來是民主黨執政。
那麼這樣公平不公平?美國學者最早在看日本的時候覺得不公平,後來有人說咱們南方有10個州,一百多年來比它更糟糕呢!那再一看,公平不公平?是公平。民主黨屢屢來爭每次都選贏,然後共和黨每次來爭都爭不贏,那這樣就沒辦法了,所以它是公平的。
那麼台灣也有類似的情況。台灣在最早1950年代,國民政府剛到台灣的時候是間接選舉,1954年開始就直接選舉,這個我們過去跟各位講過了。從1954年到1967年、68年、69年那段時間,十幾年當中,台灣是有直接選舉,但不是全部開放,我們只有地方性的選舉。
我們可以選省議員,然後可以選縣市長,然後選縣市議員、選鄉鎮代表、選鄉鎮市長等等,所以往下可以選,但是省主席不能選。然後再來是中央的民意代表:立法委員、監察委員、國大代表不能選,然後再來總統、副總統不讓你選,所以台灣那個時候充其量只能說是非常有限度的開放。
但是到了1969年之後就層層開放,最後開放到1990年代初期的時候,這些中央級的立法委員、監察委員跟國大代表全部退職完畢,台灣全部重新改選。到了1996年的時候,我們就自己全部開始重新選總統,老百姓每個人都可以去選總統了,然後李登輝當選。
到了2000年之後,竟然政黨輪替,民進黨選贏了,國民黨選輸下去了,到2004年又重覆一次。所以台灣就這樣一步一步走過來的,過去是不民主的,過去是無競爭的或者是低競爭的,現在變成高競爭的了。
但是新加坡到現在為止,人民行動黨仍然是一黨執政。它看起來是有反對黨,但是在這麼大的國會當中,反對派的議員只有兩個人,而且你注意看它們的選舉不公平。每一次選舉當中,反對黨都被打壓的非常慘。在報紙上反對黨沒有空間,報紙上可以談別的國家就是不能談新加坡。
所以從各種各樣的指標來看,台灣是從威權慢慢走上了民主,而新加坡現在充其量是個威權體系。所以沙托瑞的指標,清楚的幫助我們對「一黨制」做了鑑別。
那麼共產黨呢?我們講的不只是中共,我們還看其它的共產黨。在政治學界,我們講到共產黨,就說它是一黨專政,它是極權專制的一黨,我們說它不是人治,我們說這個黨的本身,就是一個專制極權政黨。
講到共產黨的時候,我們通常拿它跟哪一黨做比喻呢?共產黨人可能不服氣,可是全世界政治學界都是這樣做的,我們把共產黨拿來跟納粹黨做比較。比較完之後,我們說這兩類型的政黨,法西斯政黨或納粹型政黨或者是共產黨,都是一黨專政,都是極權的。
為什麼說它是一黨專政,說它是極權呢?同樣的,我們可以借用沙托瑞剛才的標準。第一、在這些國家當中,最高的行政的跟立法的職位,通常不是經過選舉產生;第二、即便有選舉,這選舉通常是假的。希特勒只有在第一次上台的時候還通過一次選舉,後來都是直接任命了,也沒什麼其他第二種選擇。那共產黨就更不用說了。
共產黨是靠革命起家的,是靠鬥爭上來的,上來之後就再也不放手了,也許大家會說不是啊,它有選舉啊,它搞選舉啊,你看我們不是人民代表大會,每年3千多人、2千多人在那邊投票投的不亦樂乎嗎?是啊,那我想問一下,那人大代表怎麼選出來的?
如果說我們連這所謂代表我們的人大代表是怎麼選出來的,我們都說不清楚,我不記得我投過票給誰,沒有多少人記得我投票投給誰,然後那個人也說不清他怎麼當選的話,那這些人的代表資格是有問題的。
由一批代表資格有問題的人去幫我們選出一個人來,那個人我們也還不是很清楚的時候,這個當然不是個民主選舉,這是第一個層面。所以行政跟立法職位怎麼產生,這是第一個層面。
第二個層面就是在這些選舉當中,小黨的候選人能不能無所畏懼的去反對大黨的候選人。大家去問問「九三」或問問「民盟」、「民革」,或是問其它小黨派、尾巴黨派,哪一個敢站起來大聲疾呼說我反對中國共產黨,我要挑戰它,我要選人大代表,我要選什麼的。從來沒有的,大家都很清楚,沒有。
它不給小黨這種機會去參選,即便給你機會,小黨也膽膽突突不敢去選,因為他怕秋後算帳,他甚至怕不等到秋天,說不定夏天就把我幹掉了。那麼如果說,第一不給你參選的機會;第二你根本不敢去,你害怕秋後算帳,你沒有這種膽量去挑戰這個體系的時候,那我們所說的競爭型的標準,統統不符合了。
也就是說,過去的希特勒、過去的斯大林,或過去的蘇聯、過去的波蘭、匈牙利、捷克、南斯拉夫這些國家,都不存在這種競爭的話,我們用同樣標準可以看到,中國共產黨從1949年到現在,50多年了,基本上也是一個不競爭的,或是根本不允許競爭的政黨。
這麼一個根本不允許競爭的政黨,它看起來雖然是一黨,跟台灣、日本、新加坡,看起來都是一個政黨;但是這種表面的相似不算什麼,它沒有通過我們比較嚴格的檢驗。我們比較嚴格的檢驗,我再說一遍,比較高的行政跟立法的職位,經過選舉產生;第二、在選舉的過程當中,小黨可以參選,而且小黨候選人可以無所畏懼、不怕秋後算帳的去反對大黨的候選人。
這些指標你統統過不去的時候,表示中國共產黨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一黨專政,或者是一個極權政黨。
所以現在就回應趙紫陽的觀察了,趙紫陽畢竟是在中國共產黨體系裡面成長的,他從小參加共青團,然後參加了共產黨,參加了工作,然後一路打仗,最後爬到這個位置。
當然到後面他慢慢想清楚了,他覺得共產黨一黨專政不對,可是畢竟有很多的條條框框在束縛著他。我們花這麼多時間來講這個「一黨」,意思就是說,即便像趙紫陽這種己經脫開了體系的影響,然後有了某種程度的認識,但他仍然沒有辦法擺脫所謂一黨迷思的時候,那麼其他的14億人裡面,能夠擺脫的實在是非常少的。
所以我們要說清楚一件事情,中國這個一黨專政其實是一個非常落後的制度,它跟全世界潮流相比起來,是落後到不得了的東西了。當然它還沒有倒退到中世紀的地步,但至少是人家5、60年前,甚至是100年前用的東西,而它現在拿來還在那邊大吹大擂的說,我這一黨專政多麼好,我這一黨多麼特別,我還是所謂的「具有中國特色」的民主政治等等。
何苦呢?你明明不是民主,用各種指標來看都不是民主,你為什麼老要說民主呢?因為民主是潮流!既然你知道民主是潮流,你為什麼不老老實實的走民主,還來騙大家呢?這就是不老實。
所以說來說去,我們不是要罵它,我們只是用各種指標評量出來,證明給大家看,它是這麼一個團體,是這麼一種集中權力於手上死死不肯放,但是又要說自己是一個民主的政黨,這樣做下去,不但害自己,真的是害中國人。
所以如果真正要為中國好的話,這種制度必須結束。那麼我們藉著這個一黨制的探討,我們說清楚了,今天中國這個一黨專政制度,是過時的、是落後的、是要不得的,是中國繼續進步的絆腳石。這題目我們今天就只能談到這裡,我們下回再見!
(據希望之聲國際廣播電台《中原大地世紀回眸》節目錄音整理)(http://www.dajiyu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