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居正:各位朋友大家好!歡迎大家來到《中原大地世紀回眸》節目的現場,我是主持人,台灣大學政治系教授明居正。
我們這幾集以來,一直在跟各位談台灣這次的總統選舉,我們提到這是從1996年台灣第一次進行總統直選以來的第四次總統直選,我們分別從不同的角度,來探討這次的選舉。
我們前面的話題大體上談到,譬如說我們投票的總人數,然後從總人數裡面,我們看見跟過去幾次選舉,有什麼一樣和不一樣的地方。我們也看馬英九的得票,我們也從得票分析了省籍情結,跟這些所謂省籍認同或台灣認同,對台灣選舉的衝擊。
我們也談到公投的問題,還談到謝長廷得票的狀況。這一集我們要談另外一個題目,這個題目在台灣也好,在國際媒體上也好,在看台灣這次選舉當中,被反覆提出來的所謂「二次輪替」的問題。
其實我們節目過去也講過,但是因為配合現在的情況,我們還得把它拿回來再說一下,這樣各位會聽得比較明白一點。在說「二次輪替」以前,我們首先談一談什麼叫做「輪替」,什麼叫做「輪替執政」?所謂「輪替執政」在一個民主社會當中,基本上是要靠選舉、選票的。
譬如說甲黨執政,執政幾年之後,不管好壞,他一定要定期辦一個選舉,不能說老百姓覺得你執政的不錯,你就一直執政下去,不行這樣子。因為我們前面講過,在現代的民主政治當中,我們基本上不相信執政者,我們不相信政府,我們要監督他。
監督的方法有很多種,我們可以用彈劾權去監督他;可以用民意去監督他;可以用傳播媒體監督他;但是最有效的監督方式,就是定期選舉。每3、4年或是5年,我們來檢驗他一次,你做得好,我們投票讓你再做;你做得不好,不管前面再怎麼說,到時候就把你選下來。
輪替的意思就是甲黨在執政,到了一定時間之後,我們就檢驗甲黨的政績,甲黨做得好,我們在這次投票再投給他,讓他繼續再做一任;他做的不好,這次就讓他下來。換句話說,就是甲黨做得不好,到這個時候,老百姓用選票把甲黨投下去,把乙黨投上來,讓乙黨去代替甲黨執政,這叫做輪替。
我們過去說在一個國家裡面,如果出現輪替執政,就是甲黨、乙黨輪流執政的話,那應該是蠻民主的。因為不民主的話,就沒有輪替,你看到納粹黨跟誰輪替過,你看到共產黨跟誰輪替過,不就是這個意思嗎?所以凡是輪替的,通常是民主的;但不是說,凡是不輪替的一定不民主,我們不這麼說。為什麼呢?
過去我們跟各位舉過一個例子,日本的政治從1955年到1993年,整整有38年的時間沒有輪替過。在這38年當中,日本一直是自由民主黨,也就是自民黨一黨優勢,每一次他都選贏。他中間有很多次選舉,每一次選舉自民黨都選贏。
有人就覺得說,自民黨是不是作弊呢?那可以檢查這個過程,如果自民黨沒有作弊,他說明什麼呢?就是自民黨幹得還不錯,選民每次檢驗都覺得對自民黨還挺滿意的,我這次讓他再做一任,再做一任,連續做了38年,做了很多任。
從1955年到1993年,38年之後,自民黨因為內部鬥爭的關係而分裂,分裂完之後,選民對他失望,所以選民把票投給別人,這叫做輪替執政。所以在任何地方,我們說凡是出現輪替的,必然是比較公平的制度,當然不一定是百分之百公平。
但也不是說不輪替,就一定不公平。剛才我們說過,只要選舉過程是公平、開放的。我們過去有一句話,大家可能還記得,說什麼樣的社會是一個民主的社會呢?
第一、這個社會當中,大部分的行政跟立法職位都經過選舉產生;第二、在這選舉當中,所有大黨跟小黨的候選人,都可以公平競爭;第三、在這些選舉競爭當中,小黨的候選人可以無所畏懼的反對大黨候選人,不怕被大黨候選人穿小鞋、戴小帽或抓辮子,然後秋後算帳,不用害怕,所以這就叫「公平競爭」。
但是競爭的結果,至於說輪不輪替沒有關係,有輪替固然很好,沒有輪替有時候也無所謂。所以重點不在於輪替不輪替,重點在於有沒有公平跟開放的競爭,但結果卻不論的。
就像我們說,如果在這個班級,從小學一年級到六年級,很多人都考到第一名,這個班級顯然是不錯的班級;但是有一個班級,從一年級到六年級,都是同一個小朋友一直考第一名,是不是這個班級比較不那麼好呢?不見得,說不定是這個小朋友特別聰明、特別努力,就是這個情況。所以我們講到公平,是不是給他一個機會,而不是必然要輪替的結果。
第一部分我們先把輪替說清楚了,現在我們再來說二次輪替的價值在哪裡?既然輪替的重要性跟輪替的意義,我們說清楚之後,我們可以看見一樣的意思。如果有二次輪替的話,那很好;但是沒有二次輪替,也沒有關係,他是一樣的意思。
什麼叫做「二次輪替」?就是第一次是甲黨執政,然後甲黨執政一段時間,做得不好,乙黨上來把甲黨打敗,然後乙黨執政,這樣從甲黨換成乙黨,這叫做「一次輪替」。
乙黨做了幾年之後,做得不好,再被甲黨打敗,然後乙黨下去甲黨上來,這是第二次輪替,所以叫「二次輪替」。那二次輪替的價值在哪裡呢?二次輪替就說明這個制度蠻成熟、完整的,而且這個遊戲規則大家都接受,大家用同樣一套的遊戲規則,你監督我、我監督你,做得好的就上來執政,做得不好就下去。
所以通常我們說凡是出現二次輪替的,代表他的民主制度比較成熟,但是並不是說不出現二次輪替,他的民主政治就一定不成熟,我們是這個意思。現在台灣出現二次輪替,從前面國民黨的威權一直在統治,到了1986年的時候,實質上是同意民進黨成立,到了1987年的時候,正式解除戒嚴,開放黨禁,民進黨正式跑去登記,變成一個民主體系下的政黨。
雙方在競爭幾年之後,到了13年之後,也就是從1987年到2000年的時候,出現第一次政黨輪替,就是民進黨選贏,國民黨選輸,出現第一次輪替。到了2004年的時候,國民黨希望再輪替回來,結果竟然沒有成功,國民黨又選輸了,民進黨繼續執政。執政了8年之後,然後現在出現二次輪替。
所以國際媒體凡是對我們剛才講政治學的部分,有點認識的就認識到台灣出現了二次輪替。不是說沒有二次輪替,台灣政治就不成熟;但是有了二次輪替,就代表台灣比較成熟,是這麼個意思。
也就是說輪替不輪替是看選民,台灣的選民認為民進黨做得不錯,民進黨能夠說服我,我就讓你繼續做下去;但如果這段時間你做得不夠好,對不起,4年之後,我投票把你投下來,然後你得輪替下去。所以輪替代表民主比較鞏固。
坦白說,我們說了那麼多,這種二次輪替呢?在比較老牌的民主國家是經常出現的,他們不但二次輪替還多次輪替。我們看美國、英國、法國、德國、日本這些國家都多次輪替。
但是對新興民主國家來說,出現二次輪替不是很常見,所以台灣出現二次輪替,在國際媒體看起來,在國際新聞界乃至政治學者看起來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那當然我不是說台灣民主政治就非常好,其實還有很多缺點我們還得慢慢的檢討。
這次出現二次輪替,當然台灣社會裡面有7百多萬人很高興,有5百多萬人不太高興,甚至很不高興。那問題是他必須接受,因為這就是遊戲規則。不過在國外的媒體,或者是我聽到一些來台灣觀選的人,他們有這個疑慮,當然這是在選舉前。
他們就問說這次選舉會不會出現動亂啊?如果選出來發生什麼問題,輸的那邊會不會不接受,那台灣會不會發生暴動,會不會發生什麼?我們這些被問的台灣學者,當然你看我、我看你,想了半天說應該不太可能。因為按照我們的了解,當然我們沒有辦法預知所有的事情,但是按照我們對台灣政治發展的了解、對台灣民主政治的掌握,我們認為說應該不會發生動亂。
不管是謝長廷他們選輸,還是很意外的馬英九他們選輸,我們估計都不應該會發生什麼動亂。那麼一些小的地方可能會出現紕漏,可能這邊衝突一下,那邊不高興什麼等等,甚至可能會打起來;但你說一個全面性的衝擊,我們看不見。
好了,這次開票開完了,我們發現雙方很平和,贏的那邊非常的自我壓抑,我們可以看到這一次還稍微好一點點,3月22號晚上,國民黨這一批高層的大員出來宣布他們選贏的時候,那態度呢?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叫戒慎恐懼,勝不驕。然後選輸的那邊,居然態度也很平和,他淡淡的、靜靜的接受這次敗選的事實,那我們可以說呢?敗不餒。
如果比起1月12號,各位如果還有一點點印象或曾經看過,國民黨在選贏出來謝票的那個表情,當時我們看了鏡頭都嚇一跳,國民黨那批高層選贏之後的那些態度,那種戒慎恐懼已經到什麼地歩呢?
那個時候如果你把電視機的聲音關掉,不要去聽他的聲音,你就遠遠看到畫面,不去看那個字的話,你會以為國民黨選輸了,因為他那個表情太過戒慎恐懼了。那麼這次沒有像上次這樣子,但是他還是蠻謹慎、低調的。
所以我們這個是觀察什麼呢?國民黨有一點點嚇到了,被什麼嚇到呢?我怎麼贏這麼多!我知道我贏,我知道我會贏得蠻多的;但贏到2百多萬票、贏得太多了,贏得太多了對方會不會不高興?所以他們有一點點戒慎恐懼,他們會擔心說會不會出什麼紕漏。
就在他們忐忑不安的出來謝票之後,發現謝長廷那邊也出來跟大家鞠躬,也謝謝那些投票給他們的人。但是,也向投票給他們的人道歉說,很抱歉我們辜負了你們的期望,我們辜負了這5百多萬選民對我們的付託,我們沒有選贏。
那麼這次我們看見沒有動亂,當然我們說上次選舉就不是很順暢,好像就有一些衝突,然後又很多人在聚眾遊行等等。所以有很多人預期,台灣這次選完是不是會爆發衝突,當然之前我說我們沒有把握,但是沒有看見。
那麼沒有衝突的原因是什麼呢?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第一、事前已經看的很清楚,差距很大,當然台灣有一個規矩,就是怕影響選情,所以在最後投票前一個禮拜,也就是3月22號投票,3月15號以後不准發布民意調查的資料。
你可以偷偷的作民意調查,但是不可以發布,怕影響選情。因為記取美國過去的教訓,所以台灣也沒有發布。但是我們憑私下做的民意調查,不公開發布民意調查,我們曉得差距還蠻大的,事先雙方都知道,都有了心理準備。我們看見國民黨方面有心理準備,民進黨方面也有準備。
差距大到什麼地步呢?差距大到就是一邊非常戒慎恐懼的來接受勝利;另外一方也只好很平淡的接受失敗。那話又說回來,是不是從此以後台灣社會在政治上就不衝突了呢?不是的;是不是下一次選舉,再有些什麼差距就不衝突了呢?也不是的。
大家看看美國的選舉,美國在2000年小布希跟高爾的選舉,差距差了那麼一點點,結果發生衝突。大家不要忘記,美國搞民主政治也搞了2百多年,當差距很小的時候,輸的那邊還是不很舒服的,贏的那邊也很擔心的。所以我不是說台灣將來就一帆風順,不出現紕漏。我說的是當差距大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大家已經確認說我輸掉了,所以我願意認輸。
你看到雙方了,後來我用6個字來形容,「勝不驕、敗不餒」嗎?你仔細看看還真的是這樣子。所以從這裡我們看到什麼呢?我們看到台灣的民主政治在這個面向上面,跟過去比起來的確是有比較大的進步。
雙方風度都很好,馬英九稱讚謝長廷說他是一個可敬的對手;謝長廷恭喜馬英九先生說你選贏了、你打敗我了,也就是說雙方對於選舉的結果是接受的。那麼我們看見的不只是雙方對選舉結果的接受,更重要的是,雙方對於遊戲規則是接受的。
也就是大家接受用選舉的這種方式來決定我們誰來執政、誰要下去。我們判斷,如果將來沒有什麼特別的意外,台灣的民主政治會朝這個方向,慢慢的繼續穩步前進,應該會越走越好。
當然我們還是說回那句話,如果將來出現差距很小的情況下,還是難保動亂,動亂到什麼程度我們也沒有辦法預判,但是看看美國的經驗,看看德國、英國、法國的經驗,我們會曉得我們現在向著良性循環的方向走,所以這是第二點我們觀察到的事情。
我們在前面分析的時候,我提到一句話說:台灣各界不管你對這次選舉的結果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大家對於用選舉的方式、用和平投票的方式,來決定這個國家最高的政治權力要歸屬於誰或歸屬於哪一個政黨,對這件事情大家是有共識的。
簡單的說,大家對台灣的政治的遊戲規則基本是有共識,小地方可能還有差異,但基本上是有共識,我們先來談談這個遊戲規則。其實在過去節目當中,我已經講過,台灣老百姓對於選舉應該叫做「身經百戰」,我們在過去二、三十年當中,幾乎就是每2、3年就有一次選舉,大大小小的選舉。
各位回憶一下,我們這個節目在3年多前曾經做過一集,跟大家談過台灣的選舉,我們就講:台灣的選舉其實歷史很早,在日據時代,日本已經在台灣舉辦選舉,所以台灣老百姓是有選舉經驗的。
等到1949年,國民政府在大陸打敗撤退到台灣之後,他承襲了選舉,他並沒有取消日本的選舉,但是在頭幾年,他是搞間接選舉,但時間非常短。大概4年多以後,到了1954年,台灣就開始搞直接選舉,但是當時直接選舉,範圍還是比較有限。
我們選什麼呢?我們選最基層的鄉鎮長跟鄉鎮市民代表,也就是鄉鎮市民代表有點像是立法單位,他去監督行政單位的鄉鎮長,我們選鄉鎮這一層。在鄉鎮上面,我們選縣市長跟縣市議員,同樣的,縣市議員就是縣市的國會,他去監督行政單位的縣市長,這些都算是很真實的選舉。
再上一層,我們選省議員,選台灣省的省議員,但是那個時候國民黨是威權政黨,他不讓選省長了,再往上也不讓選了。所以我們從鄉鎮這一級,到縣市這一級、到省,我們可以選一半,中央就不讓選了。
這種情況維持了多長時間呢?大概維持了15、16年,也就是從1954年開始我們這麼選,選到1969年的時候,台灣社會出現了重大的變遷。因為經濟發達的關係,很多中產階級開始浮現。
而這些中產階級當中,很多是本省籍,就是我在前面幾集跟各位講過的,占台灣70%以上的這批人,他們覺得他們沒有受到代表,因為你們給我們的代表都是大陸上帶過來的,都是各省的外省代表,我們台灣代表人數太少了,所以有了很多批評的聲浪。
國民黨聽見這些批評聲浪之後說:那好,我來讓立法院稍微開放一點點。就把當時3個中央級的民意機構:一個是立法院的立法委員;一個是國民大會的國大代表;一個是監察院的監察委員,在台灣地區按照人口變動比例做了增補選(增選和補選)。
所以台灣社會從這時候開始有了中央級的選舉,大家聽就曉得說這比例很低,各位如果有興趣,將來我們有機會再來詳細談這一塊。那就從那時候開始選了,
一直這樣發展下來,到了1980年代中後期,我們解除戒嚴、開放黨禁,台灣社會要求民主的呼聲更高,國民黨當時決定說:我繼續放棄權力,我繼續下放權力。所以到最後,這些中央級的民意代表,老的代表就全部退職,在台灣就全面改選了。
到了1994年的時候,我們就直選台北市跟高雄市兩個直轄市的市長,過去曾經選過,後來國民黨又不讓選了,因為怕選了之後,一些不是國民黨的人當選,所以封了很長的時間。
再過1、2年,我們可以直接選台灣省的省長;再過1、2年,我們就直接選總統了。這就是我在前幾集說的,從1996年開始,我們台灣人就直接選台灣的總統,我們老百姓一票一票投下去。第一個被選出來的就是李登輝,他做了幾任;再來被選出來的是陳水扁,他做了兩任;然後再來這次我們選出了馬英九。
所以我在說的就是,台灣老百姓選戰經驗非常豐富,我們從地方到中央,這樣一路選下來,我們選了50多年了。從1954年開始到2008年,我們選了54年,從地方到中央,我們選了各種各樣的東西,從鄉鎮長到最後總統,我們都選了。
所以在前幾年我說:我們台灣老百姓選了這幾十年來,選了半天選出什麼東西來呢?選出了一個反對黨,選出了一個真正有實力跟執政多年的國民黨互相競爭的這麼一個反對黨。
這個反對黨最早是一個反對運動,後來變成一個不折不扣的、非常壯大的反對黨,而這反對黨各位很清楚,在前幾年還執政,搖身一變變成了執政黨,執政8年。所以經過這麼多年之後,不管是在朝的國民黨或支持國民黨的人,或在野的民進黨或支持民進黨的人,大家對於這套遊戲規則是有共識的,這套遊戲規則在台灣已經被確立了。
這套遊戲規則它有瑕疵,有的時候我們選舉會出紕漏,地方選舉可能算錯票,甚至可能舞弊等等,所以按照台灣規矩你可以懷疑,可以要求驗票,你可以抗爭,最後你驗完票了,驗完票發現沒有錯,你得接受。
大家對遊戲規則是確立了,這點坦白說不容易。對英、美、法、德這些先進民主國家來說沒有問題,但對第三世界國家、對新興民主國家來說,走到這一步不容易,台灣走到了,所以這是「台灣經驗」另外一點可貴的地方。這一點今天我們就只能談到這兒了,下次有機會我們從別的面向再來談談相關的話題,我們下回見。
(據希望之聲國際廣播電台《中原大地世紀回眸》節目錄音整理)(http://www.dajiyuan.com)